刚下班,张华脱下身上沾满施工尘土的外套,微微弯腰把黑乎乎的双手伸到墙角一个仅仅有着洗手台雏形的水龙头下面冲洗着。他的手指由于常年干重活,皮肤粗糙且布满细小的皴裂纹路,指甲缝里满是搅浑水泥干裂之后的附着物。
“小华啊,叔几个先走了,待会晚上见哈。”一个带着橙黄色安全帽穿着夹克衫的中年人路过正在洗手的张华身边,后面跟着两个差不多岁数的同事。
“好的,三叔再见。”张华低着头回应了一句。
几个人远去了,走路闲聊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张华这小子,说实话做事还挺肯卖力气的,将来肯定比他那个粗心的爹有出息多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在搬砖这方面有天赋又有什么用呢?人家又不会因为你砖头搬得好搬得快来夸奖你。张华还是走了他爹给工地卖力气的老路啊,千万也别像他爹一样,弄伤了腿只能回老家种田了。”
“说这么多闲言碎语的干什么!像个磨叽嘴的娘们家儿似的,去找点东西填填肚子!这里是给大学生上学的大学学校,给学生的食堂里东西应该卖的比外边便宜吧!”
“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rou,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叼毛样子,还想去食堂吃给人家学生的饭呢!校园卡!校园卡知道是啥不?就是为了防止像我们这种人去蹭饭的。”
“张无敌你这老王八......”
沉默地拧上水龙头,张华拿过先前放在地上的外套,夹在腋窝下走出了这栋正在施工中的玉缘大学新宿舍楼,走到一处游人稀少的湖泊岸边。
工地下班时间一般是六点钟,这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蒙上了一层轻纱似的黑,几朵被夕阳余晖染红的云朵懒懒地在天空中漂浮,橘红的光照从西方地平线尽头飞往世间万物。夏天的晚风清凉拂面,被余晖过滤掉令人烦躁的暑气,只剩下卷携着周围湖水的chao气微凉。
张华先是仰头看了一会天上形状慢慢变化的流云,直到有蚊子在耳边飞舞的嗡鸣声他才反应过来,抬脚准备离开这里。忽然裤兜里的手机发出收到短信的短促响声,他打开手机一看是张晓梅发的:【哥,最近还好吗?家里边还有借医疗费的债要还吗?我可以和丈夫一起再凑点钱。】
看到自家小妹晓梅发来问候的短信,张华笑了笑。这台最近在运营商处低价购买的大屏智能手机他一时间用的还不太习惯,只好用按键机的九宫格输入法一点一点输入回复的话:【我很好。那边的钱都还掉了,不用你们俩Cao心。等今年这个工程做完,我准备回老家一趟,你到时候有空可以带着小宝来老家转转,老妈估计挺想他的。】
【好的,哥,有空我会和阿明带着小宝一起回去的。】
张华知道在手机那头的生活在城里的小妹晓梅已经组建了一个生活融洽幸福的小家庭,包括一个呱呱落地的大胖小娃子。另一个妹妹晓丽学习方面也肯下苦功,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顺利考入知名大学之后更是加倍努力。爸妈近来身体还不错,待在老家务农的田园生活比在城里费劲打工要轻松不少,虽然没那么赚钱。不过赚钱这事情交给他这个家里的长子就好。
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张华抬头望向暗沉的西部天空,仅边际的天际线仍有一丝落日熏红色彩,其余部分都与深蓝色的夜空融为一体,分不出具体的存在形态。黑夜马上就要到来,但他从来不怕黑,他知道光明终将到来。
肖玉春在浅棠湖湖边栈道上漫步,他刚上完今天最后一门的中国文学史,对着一群Jing力旺盛的孩子讲过去文化背景历史很考验他这个大学老师的授课水准。好在他讲课也是Jing心准备过的,几个结合时下网络上最流行的妙语顿时让一部分有些瞌睡的学生清醒过来,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他的讲课内容。
只有一个样貌Jing致的男孩眼中是意外侵略性的目光,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讲台上穿着白衬衫黑长裤的肖玉春。
作为被注视的对象,肖玉春自然是感觉到这个新入学的名为李长梦的男学生奇怪的目光。却又因为难以启齿的缘由不方便与其交流,只好仍由男孩的一意孤行。
“老师,你今天课上提到的那个问题......”
眼睛漂亮的像是一对珍贵宝石的李长梦跟随着心目中仰慕的老师的脚步,一同来到这片宁静的浅棠湖,嘴巴里念叨着刻意准备好与肖玉春课后交流的内容,却发现走在旁面的肖玉春脚步停住了,视线直直地朝向一个方向。
天色已晚,李长梦只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模糊身影。
双目还没有明确的时候,心已经明了了。在那一刻,肖玉春仿佛重归青春雨歇的那年,他看见记忆里那个伴随列车启动逐渐模糊的人。而心底尘封已久的回忆碎片,同一时刻穿过长达十年之久的旧时光,来到可真实触碰的现实之中。